《科技与金融》高端访谈栏目将连续多期对多位高层次专家进行专访，为产业的技术升级、产业转型把脉献策，探讨产业发展及国际合作等方面的机遇和挑战，为读者带来国际合作的经验借鉴与启发。 

2012年，当Jacques Crommen教授首次踏上广东的土地时，他所带来的，不仅是在药物分析领域的渊博学识与尖端技术，更包含了对古老东方药学体系的浓厚兴趣。这位来自比利时的知名药物分析专家或许未曾预料，他人生中的下一个十年，将与“岭南成药”“中药复方”和“粤港澳大湾区”等词汇紧密相连。

13年间，他走访了佛山的药厂、云浮的南药种植基地、红河的云药种植基地等，与暨南大学药物分析研究中心的同仁们潜心协作、联合攻关，用前沿的多维色谱-质谱技术，为一味味中药勾勒出现代科学的“身份证”。2016年，他受暨南大学药学院江正瑾教授邀请，在广州参加世界顶尖的国际药物及生物药物分析大会（PBA），并力排众议，首次为中医药设立专场，打破了欧美医药界对中药的偏见，让国际同行看见中医药文化的科学价值与独特魅力。

他深耕中医药研究，既是这一文化走向世界的“代言人”，也是连接中西方药学体系的“桥梁”。多年来，他穿梭于欧洲与中国之间，引进技术、推荐人才、促进合作，以科学为媒介，编织出一张紧密而高效的科研协作网络。本期专访，让我们与Crommen教授对话，聆听他作为一位西方学者，如何在中药现代化的征程中成为一位独特的参与者与见证人。

本文首发于《科技与金融》2025年9月刊

采编丨张孟月 校对丨吴政希

图丨由受访单位提供

Q 《科技与金融》

A   Jacques Auguste J. Crommen

立足大湾区，产学研协同的创新实践

Q ：作为国际知名的药物分析专家，是什么促使您将研究方向聚焦于中药现代化？在推动东西方药学体系融合的过程中，您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是什么？

A ：出于对传统中医药文化的好奇，十多年来，我深度走访了“岭南成药之乡”佛山、“中国中药名城”普宁、“云药之乡”红河等中医药名城，深入探寻传统中药的发展脉络，对中医药文化形成了深厚的感情，希望推动中药现代化发展并走向世界。

我仍记得第一次走进佛山药厂的那个清晨，空气里弥漫着陈皮与熟地的醇厚香气，老师傅用布满老茧的手教我辨识不同的药材；而在普宁的百年老店里，我见证了一代代人以固执的坚守，守护着炮制技艺的纯粹。这些亲身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中药的魅力不仅源于其天然的成分，更在于千百年来人与自然对话所积累的整体性智慧 —— 这恰与我多年来所从事的药物分析研究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作为前欧洲药典委员会成员和比利时皇家医学科学院院士，我拥有超过50年的药物分析研究经历，专注于运用色谱-质谱联用技术（Chromatography -Mass Spectrometry，简称LC-MS或GC-MS），系统解析中药中复杂多元的化学成分。在传统中药所强调的“整体观念”与现代药学的“精准分析”之间，我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使命：将东方药学的直觉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可重复的数据，并以此搭建起东西方药理学互通的桥梁。

Q ：2012年，您来粤工作。相较于欧洲，粤港澳大湾区在生物医药领域的哪些特质最吸引您？大湾区与欧洲的科研模式有何互补性？

A ：2012年，我来到暨南大学担任客座教授的原因，正是因为粤港澳大湾区在发展生物医药方面有着独特而强大的吸引力。和欧洲相比，粤港澳大湾区有几个特别突出的优势：

• 一是政府出台了很多支持创新的政策；

• 二是大湾区已经形成了非常完整的产业生态，聚集了从研发、生产到销售的众多医药企业；

• 三是这里中医药底蕴深厚，临床资源丰富，为中医药现代化提供了绝佳的实践土壤。

欧洲的科研环境更侧重于基础研究和方法创新，比如开发新的分析技术、探索药物作用机制、建立国际标准等；大湾区则更擅长把科研成果快速转化为实际产品和临床应用。两者结合起来，就形成了一个非常高效的创新循环：欧洲带来前沿的工具和理念，大湾区则提供应用场景和产业化能力，共同组成从实验室到市场的完整链条。

当然，直接把欧洲的技术拿过来用，有时也会“水土不服”，我们的应对策略是做好本土化。例如，针对中药复杂成分优化色谱-质谱联用技术，在质量标准的制定中融入本地监管和临床实践的要求，并且持续与大湾区的药企、监管机构沟通合作等。如此，既保持了技术的国际前沿性，也服务了大湾区的生物医药发展需求。

Q ：贵团队在与广东省制药企业的合作中，取得了哪些成果？产学研融合对生物医药产业的发展有何意义？

A ：在与广东省制药企业的合作中，我们取得了多项重要成果。例如，帮助这些企业建立起更先进的质量控制体系，以推动产品升级和行业标准制定。

具体而言，我们与暨南大学江正瑾教授课题组合作，开发了基于近线（at-line）模式的高分辨活性轮廓分析平台。该方法能够同时高效分离药材中的有效成分并快速检测其活性，就像给药材做“成分CT扫描”一样，使有效成分一目了然。这不仅显著提升了中药谱效学和指纹图谱研究的深度，也在中国国内开创了先例。

该技术目前已成功应用于金银花颗粒、人参配方颗粒等产品的国际标准制定研究，并扩展到铁皮石斛、沉香、广藿香等多种岭南特色药材的质量提升，为许多现代中药企业提供了涵盖质量体系建设、标准制定、产品升级等全方位的技术支持。

产学研融合在生物医药产业发展中具有重要意义，它能够帮助企业更快地将学术研究成果转化为实际产品，推动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同时，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前沿技术也可以通过企业实现落地应用，最终提升整个行业的竞争力，推动大湾区生物医药产业的高质量发展。

Q ：当实验室成果转化为工业应用时，企业、高校和政府应分别承担何种角色？粤港澳大湾区的产学研合作应如何优化？

A ：粤港澳大湾区的产学研合作，是推动实验室成果向工业应用转化的关键一环。理想模式下，企业、高校和政府应形成分工明确、有机联动的协同体系：企业发挥市场驱动和产业化主体作用，主导中试验证和规模化生产；高校聚焦前沿基础研究、关键技术突破与人才培养；政府则需通过资金、政策与监管，营造有利于科研成果转化的制度环境。

然而，当前大湾区的产学研协同仍面临机制瓶颈，需在以下方面重点优化：

• 一方面，要构建贯穿基础研究至产业应用的全链条转化体系。这包括建设面向智能制造、生物医药等优势领域的新型研发平台，完善知识产权快速确权与权益共享机制，并强化中试熟化与工程验证阶段的公共服务支撑。

• 另一方面，需增强对跨机构协同的政策与资金激励。政府应进一步推出面向产学研联合项目的税收优惠与转化收益奖励制度，鼓励人才双向流动和资源开放共享，从而推动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创新共同体，最终实现产学研深度融合与区域产业升级。

技术突破与跨国合作驱动创新

Q ：在您十多年的中医药研究中，最令人难忘的技术突破是什么？这些成就如何促进了现代中医药在国际上的认可？

A ：色谱-质谱联用技术的成熟与应用是一个关键的里程碑，这项技术为我们理解中药的复杂体系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简单来说，这项技术结合了两种强大能力：色谱如同一个超高效率的“分子调度员”，能够将中药复方中成千上万种化学成分进行精细分离；随后，质谱则扮演着“超灵敏检测器”的角色，能精确鉴定每个成分的身份与含量。正是这种“分离”与“鉴定”的协同，使我们首次能够全面、系统地解析中药中极其复杂的多成分体系，同时定量捕捉到主效成分与关键的微量活性物质。

这一突破的深远意义在于，它将中医药传统经验中的整体性观念，成功转化为一套标准化、可重复、数据驱动的现代科学语言。我们不再仅说“这个方剂能清热解毒”，而是能够明确指出是哪些具体成分、以何种含量、通过怎样的协同作用来达到这一效果。这为中国建立国际通行的中药质量控制体系提供了坚实依据，极大地推动了现代中医药赢得国际科研界和监管机构的认可。

Q ：人工智能正在颠覆传统的药物研发流程。贵团队如何利用计算化学和机器学习来加速筛选传统中药中的活性成分？目前取得了哪些突破？

A ：我们团队深度融合计算化学与机器学习技术，致力于解析传统中药的复杂化学体系。简单来说，就是教AI学习如何“读懂”中药。中药的成分非常复杂，就像一本用古老文字写成的巨著，而人工智能技术能帮助我们快速翻译和理解它。

以前，要分析一服中药里哪些成分真正有效，就像在成千上万的拼图中寻找最关键的那几片，需要花费大量时和人力。现在我们采用了一系列AI技术，可以将原来使用传统方法分析所需的数月时间缩短至几天，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这些AI技术包括以下三类：

• 一是智能模拟，通过计算机模拟中药成分与人体目标蛋白之间的相互作用，预测哪些成分可能具有疗效；

• 二是智能识别，利用深度学习算法自动分析色谱和质谱数据，就像给AI一双“火眼金睛”，能够快速识别出复杂数据中的有效信号；

• 三是协同预测，通过AI模型预测不同草药成分之间如何协同作用，找出最有效的成分组合，优先进行实验验证。

• 此外，我们还利用AI技术构建了中药的“化学成分指纹图谱”，这不仅能够更全面地评价中药质量，也为医药界理解中药的整体作用原理提供了新视角。

虽然AI技术还在不断发展，但它已经为中药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工具和方法，未来将有助于开发更有效、更个性化的中药治疗方案，为中药现代化和提高国际认可提供重要支撑。

Jacques Crommen教授在指导学生

Q ：您带领团队在中医药现代化研究领域取得了诸多技术突破，其背后是否有强大的合作模式在提供支持？哪些举措让这种跨国合作持续深化并产出成果？

A ：我们比利时列日大学与暨南大学药物分析研究中心长达十余年的合作取得了丰硕成果，这既得益于像江正瑾教授这样融汇东西方学术智慧、富有个人魅力的学者，也离不开双方建立的互利机制：通过共建镜像实验室、共同培养跨学科人才，始终保持机构灵活性，以应对科学和政策环境的变化，从而将文化多样性转化为持续发展的动力。

在此基础上，两所高校的药学院依托中国留学基金委项目，建立了系统的人才培养机制，通过联合培养博士和双向交流，深入推动科研合作与跨国指导学生，目前已共同发表60余篇SCI论文，并为大湾区培养了一批高水平的生物医药人才。

这一合作采取“短期驻场+长期合作”的模式，实现了高效产出。短期驻场通过面对面交流快速聚焦问题、启动项目，而长期合作与远程协作则保障了研究的持续推进与成果积累。

该机制有效避免了跨境合作中的距离隔阂，通过定期互动与资源共享保持团队协同。除了推动科研产出，该模式还促进了技术本土化应用、推动跨学科国际化人才培养，并为双方构建了可持续的合作网络与创新生态。

行业升级与全球化引领未来

Q ：对于传统中医药行业的升级，您有何建议？

A ：传统中医药行业升级的核心，在于把智能制造和全程可追溯结合起来。中药产业链长、环节多，从种植到成药，任何一个环节出现质量波动，都可能影响产品的疗效和安全性。尤其在全球化背景下，国际市场对药品质量的稳定性和透明度要求非常严格。

我建议建立一个覆盖全流程的质量监控数字平台，以实现从药材种植、采购、生产加工到临床应用的全链条实时追踪和风险预警，显著提高中医药行业的规范性和可信度。该平台可以依托区块链技术，确保数据真实、不可篡改；同时结合人工智能和大数据分析，实现对质量波动的预测和智能决策。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在企业、科研机构和监管部门之间实现数据共享和责任闭环，从而推动中医药走向标准化、国际化的发展道路。

Q ：在传统中医药走向全球化的进程中，面临哪些关键挑战？应如何通过国际合作弥合中西方认知差距？

A ：传统中医药国际化面临的核心挑战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 一是证据体系与认知范式存在差异。现代医学（西医）通常要求药物作用机制明确、具有可重复的临床数据支持，尤其注重单一成分或单靶点机制；而中药复方多成分、多靶点协同作用，强调整体疗效和“证候”的动态调节，这与西方基于生化指标和疾病分类的循证体系存在显著差异。

• 二是质量控制与标准化的困难。中药药材因产地、采收季节和加工方式的不同，容易导致批次间药效与安全性波动，难以符合现代医学对药品一致性和稳定性的严格要求。

• 三是监管互认与语言体系尚未贯通。当前中西方药品监管架构对药物的评价思路不同，西方重视分子机制和透明数据，中医则基于整体观与复方配伍经验，导致标准对接困难，也制约了中药的国际注册与应用。

为弥合这些差距，可通过中国—比利时等双边或多边国际合作推动以下举措：

• 首先，构建融合中西方医学特点的多维度评价框架，结合多组学研究、多维色谱－质谱等技术，既解析中药复方的关键活性成分与机制，又保留其整体药效特征。

• 其次，依托真实世界研究与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生成既符合科学严谨性、又可共享对比的临床证据。

• 再次，建立涵盖从中药材到成品的统一质量控制标准，如采用指纹图谱技术，提升产品的稳定性和可比性。

• 最后，加强监管对话与合作机制建设，推动形成兼顾传统智慧与现代科学要求的国际互认体系，促进中西医的有效沟通与协同发展。

Q ：在世界卫生组织全球医学纲要纳入中医药的背景下，您认为中国应如何通过科技合作引领传统医学的全球化？

A ：以此为契机，中国可从以下方面系统深化中医药的现代化与国际化进程：

• 第一，强化中医药的标准化与数字化研究。综合运用人工智能、多组学分析和智能质量控制等技术，深入阐释中药复方的多靶点作用机制，全面提升工艺与产品质量标准的国际认可度。

• 第二，推动临床研究与监管协同国际化。在现有多中心临床试验基础上，重点加强科研成果的跨文化验证与数据互认，并积极参与世界卫生组织、ICH（国际人用药品注册技术协调会）等国际平台的相关指南制订，促进监管标准对接与互信。

• 第三，拓展高水平国际科技合作。通过共建联合实验室、推动数据共享与标准互认。

• 第四，加强跨学科复合型人才培养。鼓励中医药领域人才开展跨国、跨领域交流与合作，培养既懂传统医学又掌握现代科研方法的国际化团队，为中医全球化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